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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产妇坠楼事件思考二:我国医疗体系知情同意制度分析
20:01:29   美亚智库   小橘子      阅读数:6940
法律法规缺陷以及医院明哲保身的做法,直接导致患者知情同意自决权被旁落,这也是造成陕西榆林产妇死亡的根本原因。建议主管部门吸取陕西榆林产妇跳楼事件的惨痛教训,推动医疗体系知情同意制度改革。

8月31日晚上,陕西榆林一名待产孕妇疼痛难忍,多次要求剖腹产遭拒,最终选择以跳楼方式结束了短暂的生命。事发后,医院和家属就到底是谁拒绝产妇要求各执一词。院方称,产妇医护人员都希望采用剖宫产,但被家属拒绝,而死者家属则坚称他们并没有拒绝剖腹产,事件陷入“罗生门”。


产妇跳楼身亡刺激公众的敏感神经,网络热度高涨,连续多天占领各大舆情榜榜首位置。痛定思痛,悲剧因何而生?我们能否从中汲取经验教训,避免悲剧的再一次发生?这才是我们更应该关注的。究竟是谁拒绝剖腹产,目前尚无定论,但却也反映出一个严重问题:产妇无权自行决定采取何种分娩方式。女性分娩无异于到鬼门关走一遭,大难面前,命运却不能自己掌握,这何其荒谬。正如本次事件中妇产科医生大V@龚晓明所质疑的那样,“家属的权利为何超越了产妇本人?”


一、相关法规存缺陷,催生截然相反的舆论解读


其实,我国多部法律条文对医疗救治方式决定权归属早有规定,但表述却难言一致,甚至在一些核心问题规定上存在较大冲突。


《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规定:医疗机构施行手术、特殊检查或者特殊治疗时,必须征得患者同意,并应当取得其家属或者关系人同意并签字(患者意识不清和家属无法取得联系的特殊情况本文不作讨论)。这是1994年国务院颁发且仍在实行的法规,也是榆林产妇跳楼身亡事件发生后,舆论引用最多、争议也最大的一个条文。这一条文至关重要,直接决定了由谁来决定孕妇的手术方式,但就是如此重要的条文,在逻辑上却经不起推敲,忽略了当患者和家属意见相左时,医生到底该听谁的,纵观条例全文,也没有相关规定。此外,“必须征得患者同意”的说法也略显宽泛和笼统,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以至于舆论在引用该条文时出现两种截然相反的解读。


一种观点认为条文并未赋予患者签字权。如荆楚网称,冗长的条文只是明确了患者的知情权以及家属或关系人的签字权,并没有赋予患者签字权。另一观点则认为条文实际上赋予患者自决权。如《燕赵晚报》称,条文意味着在抢救病人、实施剖宫产等手术过程中,“病人同意”才是一个最主要和核心的医疗程序,在“是否动手术”问题上,患者的决定权高于家属。


鉴于《条例》颁发年代久远,存在争议之处尚可理解。但在2017年4月起实施的新版《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实施细则》中,争议之处非但未得到完善,反而被刻意回避。最相近的一条是第六十二条规定“医疗机构应当尊重患者对自己的病情、诊断、治疗的知情权利。在实施手术、特殊检查、特殊治疗时,应当向患者作必要的解释”。也就是说,条款依旧只规定患者的知情权,对该由谁签字的核心问题未作说明。


二、知情同意现状复杂,医院“土政策”致患者专属权利被旁落


那么,我国法律在保障患者对自身医疗救治方式的自决权是否真的存在空白呢?其实不然。2010年全国人大颁发的《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五条明文规定,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应当向患者说明病情和医疗措施。需要实施手术、特殊检查、特殊治疗的,医务人员应当及时向患者说明医疗风险、替代医疗方案等情况,并取得其书面同意。2016年卫计委颁发的最新《病历书写基本规范》第十条明也规定,对需取得患者书面同意方可进行的医疗活动,应当由患者本人签署知情同意书。


可见,无论是法律条文还是部门规章,其实都赋予患者充分的自决权,家属意见其实可有可无,只有在患者意识不清或实施保护性措施时,法律才会将决定权移交给家属。但这不过是一种理想状态,现实中医院为求自保往往更尊重家属意愿。医院为了名正言顺地获得家属的签字权,通常要求患者签署委托书,将知情同意权授予家属,这种医院“土政策”是对患者知情同意权的侵害,也是对法律条文的亵渎和无视。


医院这种“土政策”自保的出发点是,一旦治疗中出现问题,如果家属没有签字,就有可能吃上官司或被“医闹”,但患者和家属都签了字,即便家属想“医闹”,也没有理由,或者底气不足。但是就本次陕西榆林产妇跳楼事件来看,这个“土政策”的弊端也显而易见,那就是过多尊重家属意见并不能让医院明哲保身,当事故发生后,家属该闹还是会闹。


三、建议吸取教训,推动医疗体系知情同意制度改革


综上所述发现,法律法规缺陷以及医院明哲保身的做法,直接导致患者知情同意自决权被旁落,这也是造成陕西榆林产妇死亡的根本原因。正如有网络大V所言,知情同意权是专属患者本人的权利,产妇本人神志清醒明确表示改选剖宫产,此时医院应当告知她有权重签,而非必须征得家属同意,医院不是医疗疏忽,而是操作规程失当。建议主管部门吸取陕西榆林产妇跳楼事件的惨痛教训,推动医疗体系知情同意制度改革。立法部门应完善患者知情同意制度相关法律法规,94版《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关于家属签字权的表述与《侵权责任法》规定相违背,应在《实施细则》中增加补充条款加以说明,明确手术或特殊治疗的签字权归于患者本人。主管部门要敦促医院确实尊重患者自决权,让患者直接签署知情同意书,在意识清醒情况下,患者意见应被视为唯一合法的医疗行为参考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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